离别故乡快近半个世纪了,许多细小凡俗的琐事,大抵都似过眼云烟,不处处忆及。但那座古桥,犹如奠基在我心岩深处似的清晰得如在眼前,因为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。它历数十年来对我一直拥有一份期待的美好,只要返松定要到桥上去走上几回,在念故怀旧中寻找早已失落的年华;总要在桥顶伫立良久,在俯看潮来潮落中回味人生浮沉。即使好久没回故乡,它在梦里也是 一丝温柔的情惘 ……
在我孩提时,对 “ 鱼米之乡 ” 的概念,理解得朦胧又幼稚,只以为就是桥南一马平川的稻花飘香、谷米丰收,桥下波光粼粼的渔舟过往、鱼鲜虾跃,不必用任何费解的诠释,单纯而又武断地认定这方富庶的水土就是与这座古桥有关,不然为什么又叫它为 “ 云间第一桥 ” 呢 ?
近见报载新命名的 “ 松江十二景 ” 中有 “ 跨塘乘月 ” 一景,脑际蓦地涌卷起浓浓的乡情和乡思。我真佩服命名人的藻思丽逸,如此景名不仅诗意流韵,更是景名贴切。留在我的回忆里最美最迷人的景色也就是桥的月夜,一掬月色,一缕清风,桥旁树上的蟭暸 ( 粉绿色的小蝉 ) 似乎迎月难眠,时不时叹几声 “ 夜思多 ——” 桥脚瓦砾下蟋蟀慷慨为纳凉人曼奏小曲;桥北茶馆里传来
评弹的柔声软语,桥南道院里飘出悦耳的丝竹声声,就在这天籁中混和着凡音,才使这儿更显得宁谧与幽静。月上柳梢,夜色渐浓,桥下河面上常有落雾移动,好似纱一样飘来飘去,鱼网唰地撤向河心,弄碎了一江秋月,颇有陆游诗句 “ 稚子捕鱼乘月归 ” 的意境 ……
石拱桥是江南水乡的特有构建,其功能是连接了城乡两岸,也沟通了古今。跨塘桥就有历史岁月的流淌中生发许多动人的故事。少年时令我难忘的是明末松郡诗人、名士陈子龙,他为了挽救明王朝起兵反清,当失事被捕舟解南京途中,过跨塘桥下毅然投水就义的悲壮故事,我曾为壮土之志一哭。也曾想到过如能在桥头立一 “ 陈子龙殉难处 ” 碑石,既可与其墓地东西呼应,也可为景点添一胜迹,未知可行么 ?
当我刚满 18 岁那年的 5 月 13 日,在桥上迎接了从桥南冲来的解放军,队伍在桥上集结整队,分两列鱼贯下桥,队长吹着口哨,沿街两侧向东进行了人城式,从此松江获得了新生 …… 直到 1956 年大学毕业赴皖工作,才依依惜别了这座古桥。
桥古而不颓,人老而不衰,人桥同理,全赖得盛世思泽之机缘。我一直珍藏着 1986 年政府拨巨款修缮,使古桥风貌焕然一新的新闻剪报。最近又喜获中国邮政发行的 40 分 “ 云间第一桥 ” 明信片;此次列为景区,必将装点一番,更会使古桥生辉。因三校拙著《云间动物古今谈》一书返松,再次登上跨塘桥,临风照影,不由勾起人生逝去的梦,这些梦都与古桥有关 ……
在我飘泊的几十年中,从没忘记过这座古桥,也总会想起世居桥畔的亲人。虽然目前古桥因市政规划中心东移而显得萧条冷寞,双亲也先后作古。但作为一个游子,始终没有把对古桥和桥畔亲人遗忘在沉浮的跋涉途中,情系古桥,永永不易 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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